【競界】被TR6.3.1擊中的冠軍以及這條規則背后的故事

全運會男子一萬米決賽中，在第一集團的沖刺階段，其余參賽選手中已經出現了“被套圈選手”。這是個田徑專用詞語，意思是在800米至10000米的比賽中，領先選手在賽道上，比落后選手至少領先整整一圈或接近一圈，雙方再次在跑道上“重逢”時，被稱為套圈。

此時，云南隊的蔣發坤套圈了另外一名云南隊選手楊紹輝，按照TR6.3.1 條款，明確禁止“已被超圈者、將被超圈者為運動員提供速度分配或其他形式的幫助”。

按照條例，楊紹輝應讓出內道，讓身后處于最后沖刺階段的第一集團運動員蔣發坤和于水慶沖過去。但楊紹輝在做出明顯的頭部擺動動作（在隨后的處罰決定中，這被認為是在觀察身后的狀況），并未讓出內道，突然開始加速，領跑約200米。

楊紹輝的決定最終對比賽產生決定性的影響，蔣發坤緊緊其后，在最后沖入終點前，他超出了被套圈者楊紹輝一個身位，以28 分 45 秒 89奪冠，但這個冠軍僅僅維持了數個小時，就被“雙DQ”（兩人同時取消成績）。

處罰決定正是根據TR6.3.1規則而來，認定楊紹輝不僅為蔣發坤提供了速度分配，而且還充當了“風障”。該處罰決定也是TR6.3.1產生的最重磅處罰，即“在國家級的運動會中，金牌被取消，被認定違規的兩名運動員成績同時取消”。

讓我們來看一下這場T6.3.1規則帶來的金牌巨變，以及這條規則背后的故事。

最冤枉的選手

處罰決定一公布，當比賽沖刺的視頻傳播后，很多人認為處罰決定有問題。有人是天生的“不平派”，也有人認為楊紹輝阻擋其他人的理由是不成立的。持這種觀點的人，大概誤以為楊紹輝準備與蔣發坤一起沖刺終點，而忘記了楊紹輝是一位“被套圈者”。

我們看一下比賽中的狀況，緊咬蔣發坤的于水慶在當時處于第二位，但當楊紹輝在彎道處開始領跑時，于水慶失去節奏，他體力明顯不支，在接下來的直道中，被蔣發坤拉下超過十米的距離，于水慶被拉開的，不僅是他與蔣發坤的距離，他還被身后的唐浩然趕了上來，于水慶最后以28分55秒28獲得第三。

獲得亞軍的唐浩然的成績是28分54秒24，他是在最后時刻超過了于水慶。那么現在不討論冠軍，僅從技術層面來看，于水慶為什么會一下子被蔣發坤拉下了這么遠，接著又被唐浩然超越了？

在這里需要指出，被套圈者楊紹輝的“領跑”，不僅僅打亂了第一集團的跑動節奏（內圈被堵，于水慶當時無法加速，更準確地說是失去了沖刺的機會），更重要的是，楊紹輝在蔣發坤身前充當了一面“移動風障”。

根據TR6.3.1的規定，被套圈者（楊紹輝）禁止的行為有“領跑、破風、速度引導”，遺憾的是，這三點楊紹輝全做了。他領跑了；他還擔任了速度引導。

破風指的是移動風障，楊紹輝在蔣發坤面前充當了一面打破空氣阻力的挖掘機，這種突然間降低的空氣阻力，使蔣發坤身前的風阻降至之前的10%（你沒看錯），蔣發坤保留了沖刺的體力。

根據以往的測試，這可以使蔣發坤速度突然間提升2%，讓他立刻拉開與身后對手至少十米的距離（事實蔣發坤拉開的更多），這下子，更多的風阻來到了于水慶的面前。

對于于水慶來說，這不是節奏的變化了，他不僅無法沖刺起來，突然變大的風阻使他的呼吸節奏和步伐頻率都出現變化。如果說在男子萬米跑中最冤枉的人，應該是跟在蔣發坤身后的于水慶。因為于水慶本來是有資格沖擊冠軍的。但是處罰結束后，于水慶只是獲得了銀牌。

但處罰決定中，認定這不是一次經過教練安排的戰術。也就是說，楊紹輝的DQ是應得的，但如果這是楊紹輝單方面的決定，蔣發坤是在完全不知情下獲得利益，蔣發坤冤不冤枉呢？

在討論這個結論前，我們來了解一下TR6.3.1規則的前世今生，以及套圈現象是如何產生的。

讓人驚恐的埃塞群狼戰術

1993年德國斯圖加特田徑世錦賽，在男子5000米的十五位參賽選手中，埃塞俄比亞和肯尼亞各有3名和2名選手參賽。兩隊都是善于采取“集體戰術”的田徑隊，輪流領跑的戰術在過去十年間不斷出現。

在比賽前1000米，肯尼亞選手麥克爾—切斯瑞以2分31秒76的“自殺速度”領跑，1700米之后，充當移動風障的切斯瑞后撤，隊友伊斯梅爾—基魯伊獲得領跑地位；基魯伊用5分11秒27完成了2000米，在他的身后，三名埃塞俄比亞選手格布雷塞拉西、巴伊薩和比基拉組成了三人梯隊。

2000米時，基魯伊領跑，領先埃塞俄比亞三人組20米，3000米時，基魯伊領先了近40米，但埃塞俄比亞的群狼們開始發力。三人中一人領跑一至兩圈，另外一人再頂上。三人采取不明顯的倒V字型站隊，領跑者排在V字的底部，一人貼在領跑者左側身后，另一人拖在右側位置，左右兩側的兩人可以隨時改變與領跑者的距離。

后兩人依靠著領跑者的移動風障，減少了30%的空氣阻力。在4000米時，埃塞三人組將基魯伊的領先優勢縮小至20米，到了4600米處，比基拉因體力不支退出（他是領跑圈數最多的人）；4800米處時，埃塞二人組與基魯伊之間只有15米的距離。這時候巴伊薩無法沖刺，格布雷塞拉西開始沖刺，他與基魯伊的差距幾乎縮小到五米之內。

在強大的穩定性下，基魯伊以13分02秒75奪冠，格布雷塞拉西以0.42 秒之差獲得銀牌，比基拉獲得銅牌，巴伊薩第四名。其他的選手，根本無法與四人競爭。

有人會說，埃塞不是沒拿到金牌嗎？雖然沒有拿到金牌，但壟斷了剩余十一人沖刺獎牌的機會（包括肯尼亞選手切斯瑞）。肯尼亞也使用了“死亡領跑”的戰術，甚至犧牲了一名隊員，就是為了能打破埃塞的群狼戰術。

在男子一萬米的決賽上，格布雷塞拉西終于依靠著群狼戰術沖擊到金牌。

在0-5000米階段，埃塞選手貝里漢、格布和另一名選手再次組成倒V隊型，緊跟在領跑的肯尼亞好手塔努伊身后，四人位于第一集團。貝里漢的主要工作，就是在格布面前組成的人肉風障，并且隨時調整位置。到了5000米至8000米階段，體力不支的貝里漢退出，另一名埃塞運動員補了上來。

格布雷塞拉西一直位于塔努伊身后，在最后四圈時，格布始終在塔努伊身后緊追；在最后一圈時，格布不小心踩掉了塔努伊的鞋子，塔努伊甩掉了另一只腳上的鞋子，竟然開始赤腳沖刺，在直道上一度領先格布十米左右。

但被群狼戰術保護的格布，在沖刺階段擁有更好的體力，他在最后一百米突然爆發，生生超過塔努伊，兩人沖過終點后都趴倒在地上，體力近乎崩潰。

這就是埃塞俄比亞令人驚恐的群狼戰術，在一萬米跑上，埃塞犧牲了兩位選手（貝里漢只拿到了第五），才生生地拼掉了塔努伊。兩名埃塞選手輪流擔任人肉風障，才有格布雷塞拉西最后一百米的沖刺體力。隨著在斯圖加特加冕萬米冠軍，格布雷塞拉西揭開了萬米王者的啟動人生，他隨后奪得了1996年和2000年的奧運會萬米冠軍，但王者的啟動禮，卻是在群狼戰術和隊友的犧牲下開始的。

合規的群狼戰術，違規的套圈干擾

不過，埃塞俄比亞的戰術沒有任何問題，因為任何一位為格布雷塞拉西擔任人肉風障、領路員甚至在規則內進行干擾對手的埃塞選手，他們身上有一個最基本的特點，他們不是被套圈者。

你可以犧牲自己的成績，成就隊友，這是符合規則的田徑戰術安排。因為這種戰術成本是極高的。斯圖加特的5000米男子決賽埃塞俄比亞雖然沒有奪冠，但是拿到第二至第四，其實比沖到冠軍還有價值（排位賽、隨后的出場費會收獲不少）；埃塞在萬米項目上其實是慘勝，真是一將成名萬骨枯。

埃塞的群狼戰術犧牲了自己的運動員，貝里漢在一萬米項目上，連獎牌都沒有沖到。當然最大的爭議就是，塔努伊的鞋子被格塞踩掉了一只，雙方隨后陷入口水戰，最后的裁決是格塞不是有意為之，不做賽后追罰。

但是被套圈的選手，采取破風、領跑的后果就不一樣了。

被套圈的選手鐵定沒有名次，他們被第一集團甩開了至少四百米，還爭奪什么名次？

1992年巴塞羅納奧運會男子一萬米最后沖刺階段，肯尼亞選手切里莫與摩洛哥選手斯卡位于第一集團，當兩人與另一名已經被套圈的摩洛哥選手布泰耶布在賽道上“重逢時“，布泰耶布故意擋在切里莫身前，布泰耶布甚至在切里莫身前進行”蛇行跑位”，當時主裁判托爾馬拉直接沖到賽道上，將阻擋切里莫的布泰耶布“拉出跑道”，可見布泰耶布行為之惡劣。

切里莫依然展現了良好的狀態，在最后時刻與斯卡進行輪番沖刺，但最終斯卡以27分46秒70奪冠，而切里莫以27分47秒72奪得亞軍。切里莫在賽后憤怒地說，“布泰耶布就是用來拖慢我的速度，這是一場陰謀。”

在比賽當天晚上，國際田聯做出裁決，根據規則 143.2 ：任何參賽者不得在比賽中接受協助。協助包括通過任何方式傳遞建議、信息或直接幫助，以及由被套圈選手提供的領跑 (pacing)。因此，裁決剝奪斯卡的金牌。

但接到處罰決定后，摩洛哥方面立刻上訴，他們的上訴理由是規則143.2可認定斯卡違規，但未注明如何處罰，因為143.2沒有處罰細節；第二天，國際田聯上訴委員會認為摩洛哥方面的上訴理由成立，金牌重歸于斯卡。

斯卡除了收獲金牌，也成為田徑史上最令人不齒的萬米冠軍，布泰耶布則被銘刻入田徑歷史，“一位被憤怒的裁判拉出賽道的運動員”，他那場比賽的成績為“未完成比賽”。

然而，規則143.2是一項沒有牙齒的法律，這最終催生了TR6.3.1的出臺。

TR6.3.1，約束套圈的法律

2015年，國際田聯理事會正式通過新版技術規則體系，將原有分散的規則整合為 "TR"(Technical Rules) 系列；2017年11月，TR6.3.1 作為其中一部分并以“爭議和紀律程序規則”正式生效。TR6.3體現的就是“不允許的幫助”，譯成更合適的中文就是“不允許、違規后必然會受到處罰的幫助”。

2025年中國田徑協會發布的最新版《田徑競賽與技術規則》6.3.1細則“不允許的幫助”明確規定：“比賽中由不是通常比賽者、已被超圈者、將被超圈者，或使用其它技術設備為運動員提供速度分配”均屬違規。

TR6.3.1是從規則143.2化身而來，不過這一次規定了處罰：“由非參賽者、已被套圈或將被套圈的選手，或使用其他技術設備（除世界田聯 TR6.4.4 允許的情況外）提供的速度分配的行為必須得到禁止；接受幫助的運動員將被取消比賽資格，提供幫助的運動員（如為參賽者）也將被取消比賽資格。”

簡單說，一旦被套圈者故意為其他參賽選手提供了領跑、人肉風障等行為，只要確實存在，被套圈者和從該行為中獲得利益者，成績取消。

TR6.3.1并沒有規定被套圈者需要及時讓出內道，但如果不及時讓出內道，等同于向其他參賽選手提供了“速度分配”，就必然會受到處罰。那么被套圈者有義務及時將內道位置讓給其他參賽選手，成為TR6.3.1的默認不處罰的理由。

TR6.3.1實施后，包括在大學生運動會上，都有人因為違反該條例而受到取消成績和被警告等處罰；而蔣發坤收到的取消成績的處罰，是TR6.3.1出臺之后，產生的最重的處罰決定。

那么，蔣發坤冤不冤枉呢？

處罰決定中沒有以“是否主觀故意”作為處罰依據，而是TR6.3.1中最簡單的字面條例作為處罰依據，“你得到了他人的幫助，包括速度分配、人肉風障等，你的成績無效”。

所以，從TR6.3.1條例來看，蔣發坤并不冤枉。當比賽還剩最后一圈半時，被套圈者楊紹輝故意占據內道；當然，如果楊紹輝當時處于領跑位置（非被套圈者），他決定在最后時刻領跑并放棄沖刺，犧牲自己來拖住于水慶，那么他和蔣發坤都不應該受到處罰。

因為這是埃塞俄比亞的群狼戰術。但楊紹輝已屬于“被套圈者”，因此這時已經不存在群狼戰術。所以，處罰是合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