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雪、霧凇、溫泉吉林冰雪的“組合拳”有多能打

長白山池北區首屆“春雪杯”高山滑雪競速比賽中的精彩瞬間。圖/IC photo

12月17日，新京報新京智庫發布的《從“種草”到“出發”：Z世代冰雪旅游行為洞察報告2025》顯示，在最想去的TOP10冰雪目的地中，東北三省合計超過六席，其中又以吉林省多點開花成新亮點。

這一成果并不讓人意外。2025年4月，吉林省文化和旅游廳公布了一項數據，2024年－2025年雪季吉林省接待國內游客1.7億人次，國內游客出游總花費2950億元，分別同比增長35%和21%。

當輿論聚焦于東北冰雪的“現象級”傳播時，吉林正在用另一套邏輯講述自己的故事——不是靠單一爆火城市引爆流量，而是以自然稟賦為底牌、以滑雪產業為支柱、以省域協同為框架，構建一個有承載力、有復購率、有產業縱深的冰雪目的地體系。

這種“重資產、長周期、體系化”的發展模式，或許代表了中國冰雪經濟從“流量驅動”轉向“產業驅動”的一種路徑。

天賜稟賦：世界級粉雪帶上的冰雪王國

從地理位置來說，吉林其實拿到了一手好牌。

吉林省地處北緯41°至46°之間，與歐洲阿爾卑斯山脈、北美落基山脈同處“世界冰雪黃金緯度帶”。這條緯度帶被國際滑雪界視為最理想的滑雪區域：日照充足、氣溫適中、降雪穩定，且雪質以“粉雪”為主。

“粉雪”是衡量雪場品質的核心指標。與普通積雪相比，粉雪含水量低、質地松軟、不易結冰，能夠為滑雪者提供最佳的滑行體驗。全球范圍內，被公認為粉雪條件出眾的區域并不多。中國吉林的長白山，與阿爾卑斯山、落基山并列，被國內業界譽為世界三大粉雪基地；此外，日本北海道二世古等地也因穩定、輕干的粉雪而聞名于世。

吉林省文化和旅游廳的資料顯示，長白山脈冬季降雪量大，雪期長達四個月以上，且常伴靜風和暖陽。這意味著游客不僅能體驗優質粉雪，還能避免高海拔雪場常見的極端低溫和大風天氣。

冰凍了的長白山天池。圖/IC photo

但粉雪只是吉林冰雪資源的一部分。

長白山是中國最具符號意義的雪山之一。2024年3月，長白山正式獲批世界地質公園，至此集齊“世界生物圈保護區”“世界最佳自然保護地”“世界地質公園”三項國際桂冠。這在國內景區中極為罕見。天池的冬季雪景、原始森林的霧凇林海、火山地熱形成的露天溫泉，構成了一個幾乎不可復制的冬季景觀組合。

同樣，吉林市的霧凇則是另一張獨有的王牌。作為中國四大自然奇觀之一，吉林市霧凇的形成有著嚴苛的氣象條件——松花江上游的豐滿水電站排出的溫水在嚴寒中蒸發，水汽遇冷凝結在岸邊樹枝上，形成晶瑩剔透的冰晶。這一奇觀每年只在特定時段出現，且需要溫度、濕度、風力等多重條件配合。

為了讓游客不錯過最佳觀賞時機，吉林市建立了“霧凇氣象監測+手機晨報”機制。當地氣象部門根據霧凇形成效果劃分星級，每日清晨向市民和游客推送“霧凇預報”，部分民宿甚至提供“叫早看霧凇”服務。這套精細化的服務體系，讓“夜看霧，晨看掛，待到近午賞落花”的傳統觀賞智慧得以落地為可操作的旅游產品。

自然稟賦是“天賦”，但能否轉化為持續的競爭力，取決于運營能力。霧凇預報機制則是一個縮影——它意味著吉林正在將不可控的自然現象，轉化為可預期、可服務、可傳播的旅游產品。這種“把資源變成產品”的能力，或許比資源本身更重要。

吉林市霧凇島霧凇景觀。圖/IC photo

滑雪主賽道：從“看冰”到“玩雪”的產業縱深

如果說冰雕觀光是冰雪旅游的“甜點”，那么，滑雪運動才是真正的“主菜”。

這其實是一個簡單的經濟賬：冰雕是一次性消費，游客拍完照就離開；滑雪則是高頻次、高客單價、長產業鏈的業態。更重要的是復購率——滑雪是一項需要持續練習的運動，一旦入門，就容易形成“季節性剛需”。這也是為什么全球成熟的冰雪經濟體系中，滑雪產業始終是核心支柱。

在這條主賽道上，吉林的實力全國領先。

從全省范圍看，吉林滑雪場數量已從2016年的30家增至2023年的近70家，基本實現縣域全覆蓋。其中，5家滑雪度假區獲評國家級滑雪旅游度假地，數量居全國第一。全省雪道總數超過300條，雪道面積超過1000公頃，架空索道數量和單日最大接待能力均位列全國前列。

更重要的是產品層次的完整性。吉林的滑雪場形成了從頂級到入門的“全譜系”覆蓋：頂級度假型如松花湖、北大湖，硬件對標國際標準；進階型如長白山魯能勝地、萬達國際度假區，配套成熟；入門性價比型如長春周邊的廟香山、天定山，價格親民，專門面向初學者。

長春由此提出“學滑雪，到長春”的差異化定位，主攻新手市場。廟香山、天定山等中小型雪場的雪票、教練、裝備租賃費用，僅為頂級雪場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，大大降低了年輕人“開板”的門檻。

據吉林日報報道，2025年-2026年雪季，雪場配備2000余名專業教練與持證巡救員，為新手提供耐心指導。這種“對新手友好”的服務體系，正在幫助吉林將“流量”轉化為“留量”。

從產業邏輯看，吉林押注滑雪主賽道的戰略意圖十分清晰：觀光消費是“過客經濟”，滑雪消費才是“留客經濟”。當中國冰雪市場從“嘗鮮期”進入“成熟期”，誰能承接住真正的運動需求，誰才能在下半場占據主動。

2024年3月3日，2024亞洲滑雪登山錦標賽在吉林松花湖滑雪場舉行。圖/IC photo

全域體系：“東雪西冰”的省域組合拳

吉林冰雪的另一個特點是：它不靠單一爆火城市，而是全省一盤棋。

從地理分布看，吉林天然形成“東雪西冰”的資源分布。東部長白山脈主打高山滑雪和自然景觀體驗；西部松花江、嫩江流域河湖密布，適合發展賞冰、冬捕、冰上運動等特色冰雪項目。這種差異化布局有效避免了省內惡性競爭。

近年來，交通升級也正在實現全省資源的整合。2025年9月，沈白高鐵正式開通，長白山正式接入全國高鐵網——北京朝陽至長白山站最快4小時33分可達。更重要的是，高鐵還串聯起長白山的北坡與西坡，原本需要駕車2小時的兩個景區入口，如今乘高鐵僅約15分鐘即可互通。

省內交通網絡同樣在加速成型。吉林已投入運營32條冰雪旅游直通車線路、388條定制客運專線。長春市開通8條城市“冰雪旅游公交專線”，連接龍嘉機場、高鐵站和周邊滑雪場。據統計，開通直達公交的部分滑雪場，游客量提升了30%以上。

更深層的變化是游客流動模式的重塑。據公開信息顯示，在2024年-2025年雪季，76%的省外游客將長白山作為首選目的地，其中64%會從長白山繼續轉赴吉林省內其他冰雪景點。“長白山冰雪走廊”的概念由此形成——游客可以上午在長白山滑雪，下午趕赴查干湖觀看冬捕，傍晚到延邊朝鮮族村寨品嘗火盆烤肉。

這種“跨區域、多場景”的產品組合，是單一城市難以提供的。

從區域經濟的角度看，“省域協同”或許是吉林冰雪最值得關注的創新。單個城市的資源總有天花板，但省域層面的統籌調度，可以實現資源互補、流量共享、品牌共建。這種“全省一盤棋”的治理思路，對于其他冰雪資源分散的省份，或有借鑒意義。

2024年1月23日，吉林查干湖：千米大網合圍魚群，古老而壯觀的冬捕活動。圖/IC photo

文化根脈：與冬天共生的生活方式

吉林的冰雪不只是風景和運動，更承載著東北多民族“與寒冬共處”的生活智慧與文化記憶。

查干湖冬捕是最典型的例證。每年12月末至次年1月，松原市查干湖上，一場延續千年的漁獵盛事如期上演。漁民們鑿冰、下網、拉魚，場面壯觀。查干湖冬捕保留了完整的祭湖醒網儀式，2008年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。

延邊朝鮮族的冬季生活則是另一種風情。

在延邊的村寨里，火盆烤肉、暖炕民宿是冬日里最撫慰人心的煙火氣。朝鮮族傳統的火盆用木炭加熱，食材在鐵盤上滋滋作響，客人圍坐一圈，邊烤邊吃邊聊。配上一碗冷面、一碟米腸、幾塊打糕，就是延邊冬夜里一頓地道的大餐。

更日常的是關東人的“貓冬”智慧。凍梨、凍柿子、酸菜燉粉條、鐵鍋燉大鵝——一種冬季生活方式在東北被保留至今。凍梨要在冷水中“緩”軟才能吃，凍柿子要等表皮微微融化才是最佳口感，這些“吃凍貨”的講究，正在被年輕游客當作新鮮體驗重新發現。

吉林也在嘗試將傳統文化與冰雪運動跨界融合。2025年-2026年新雪季開幕式上，266名滑雪愛好者身穿京劇服飾從松花湖雪道滑下，成功挑戰吉尼斯世界紀錄。“西游記角色雪地互動蹦迪”“滿族傳統冰上狩獵技藝展示”等創意活動正在各地涌現。長春冰雪新天地打造“中國雪里屯”市集，游客排隊時可在暖區邊品嘗熱飲小吃，邊觀看民俗表演。

這些不是包裝出來的“文旅融合”，而是活躍于這片土地的冬季生活本身。吉林冰雪的文化底色是“與冬天共生”——不是對抗寒冷，而是把寒冷變成生活的一部分。

因此，當冰雪目的地越來越多、產品供給日益同質化，文化辨識度正在成為新的競爭變量。滑雪場可以復制，雪道可以建設，但查干湖的祭湖儀式、延邊的火盆烤肉、關東的“貓冬”智慧，這些是無法移植的“在地性”。它們構成了吉林冰雪文旅區別于其他目的地的獨特標識。

另一條冰雪之路

冰雪經濟不會只有一種成功路徑。

吉林選擇的是一條更“多元”的路——不追求單點引爆，而是以自然資源為根基、以滑雪產業為支柱、以省域協同為框架、以在地文化為底色，構建一個有承載力、有復購率、有產業縱深的冰雪目的地體系。

這種模式的傳播特性天然不如“單一爆款”來得直接。但從產業邏輯看，這恰恰可能是更可持續的路徑——單點引爆的風險在于流量來得快也走得快；而體系化建設的優勢在于，即使單一景點熱度有波動，全域的承載力和產品供給仍能維持穩定。

對于中國冰雪經濟整體而言，吉林的實踐或許提供了一個參照：當“三億人上冰雪”的目標逐步實現，市場從“增量擴張”轉向“存量深耕”，真正的競爭將不再是誰能制造下一個“爆款”，而是誰能提供持續、穩定、高品質的產品和服務。

如果說冰雪經濟的前半程主要是流量之戰，那么后半程將回到產品和體系本身。在這場長跑中，吉林選擇把重心壓在“產品”和“體系”上。

新京報記者 鄭偉彬

編輯 肖隆平

校對 柳寶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