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話“收銀員”翻過高山，圓滿過后，寧忠巖還想繼續挑戰

2月19日，在米蘭冬奧會速度滑冰男子1500米比賽中，中國選手寧忠巖刷新奧運紀錄，力壓美國名將斯托爾茲奪冠，打破了歐美選手一個世紀以來對這個項目金牌的壟斷。

從四年前北京冬奧會上的遺憾，到米蘭冬奧會上三項比賽收獲一金兩銅，寧忠巖在接受新華社記者專訪時表示，多年的夢想終于如愿，對自己來說是一種圓滿。

“下一個夢想，一定是衛冕。”寧忠巖說。

“收銀員”翻過高山

主攻速滑男子1500米的寧忠巖，早已是國際賽事領獎臺的常客。本賽季五站世界杯中，他在該項目上拿到兩銀兩銅。穩定的發揮卻讓網友給了他一個略顯無奈的綽號——“收銀員”。

讀懂背后含義的寧忠巖哭笑不得：“我這么一想也對，我怎么拿的都是銀牌和銅牌……但我始終都在為這枚金牌努力著。”

本屆冬奧會，他先后亮相1000米、團體追逐和1500米比賽，三次站上領獎臺，收獲一金兩銅。他說，這是自己從沒想過的結果。

“在拿完第一塊牌的時候，我覺得我的人生已經圓滿了。更沒想到的是，我們團體也拿了一塊（銅牌）。”

正是這份意外的驚喜，讓寧忠巖在1500米賽前生出了一絲期待。“當時（我）就給自己心理暗示，一定要換個顏色，我不想再要銅牌了，但是沒想到會換成金牌。”

沒人敢預料這份驚喜，包括寧忠巖和他的荷蘭籍教練德威特。自1924年首屆冬奧會以來，速滑男子1500米的最高領獎臺從未出現過亞洲面孔。而本屆冬奧會上，美國天才少年喬丹·斯托爾茲更是一座橫亙在他身前的大山。

米蘭周期，寧忠巖口中的“月球人”斯托爾茲在多站國際賽事中，橫掃男子500米、1000米和1500米金牌，展示出壟斷級的實力。在冬奧會1500米賽前，斯托爾茲已經包攬500米和1000米兩塊金牌，勢頭正盛。

“（同時登頂這三個項目）對于人類來說（幾乎）不可能，但偏偏喬丹的出現，打破了這個規律。”寧忠巖說，“遇到他感覺有點生不逢時。”

19日，以1分41秒98大幅刷新奧運紀錄后，寧忠巖沒有慶祝。他緊緊盯著賽道，目光追隨著最后一組出場的斯托爾茲。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下，他的雙手無意識地攥緊。

計時牌上，斯托爾茲的成績始終是紅色，那意味著他始終沒有超過當時排名第一的寧忠巖，但寧忠巖的緊張絲毫未減。

“他的最后一圈，真的可以做到任何事情。”寧忠巖事后回憶道，“所以哪怕看到他慢我1秒多，我還是在懷疑，他會不會追回來。”

縱感“生不逢時”，卻從未退縮；明知對手強大，仍能站上巔峰。寧忠巖用成績證明一切皆有可能。

在斯托爾茲以1分42秒75撞線后，隊友和教練高高舉起寧忠巖的手歡呼，寧忠巖的眼淚噴涌而出。

“對于亞洲來說，我覺得我們可能在這個項目上并不弱，我們也能獲得金牌。”寧忠巖說，這塊金牌不僅圓滿了他的職業生涯，更給中國速滑隊注入強大的信心，“非常鼓舞人心”。

從北京到米蘭，從遺憾到圓滿

四年前的北京冬奧會，是寧忠巖的奧運首秀。彼時的他，滿心渴望在家門口證明自己，卻在1500米以第七名收官。喧鬧的冰場里、慶祝的喜悅聲中，他落寞地繞著冰場滑了一圈又一圈，遺憾和懊惱像潮水般將他淹沒。

“自責、后悔，成績不盡如人意，接受不了。”很長一段時間，寧忠巖都走不出那次失利，好在知心朋友與家人的陪伴，讓他慢慢釋懷。

“遺憾終將會化為動力。我開始反思，到底該怎樣去訓練？我是不是該換一個環境了？”寧忠巖說。

幾乎在同一階段，日本名將高木美帆覺得日常訓練環境缺乏挑戰性，希望邀請其他隊伍的優秀選手一同訓練。于是，她的教練德威特向寧忠巖發出邀請。

回望米蘭周期，寧忠巖說“走出去”是他做出的最關鍵的決定。

走出舒適區，讓他在訓練中有了更強的自主性。“之前教練每天都看著（盯著）我，告訴我怎么練，我沒有特別認識到我每天的訓練到底是在練什么。”寧忠巖回憶道。“但（在國際俱樂部）教練幾乎只負責給我們出計劃，我需要自己去了解今天的訓練有什么幫助，需要練到哪塊肌肉或哪根神經，這讓我更了解運動訓練。”

身邊的隊友，也給了他不少啟發與力量。“俱樂部有很多國際頂尖選手、奧運金牌和獎牌的獲得者。他們在訓練里的韌勁、平時的專注、比賽時的體能分配、心態調整，都是我學習到的地方。”

離開熟悉的家鄉，常駐日本等地訓練的寧忠巖，生活幾乎被訓練填滿。為了備戰米蘭冬奧會，他已有近一年沒有回家。在賽后混采區，被問及這段經歷時，這個堅毅的東北小伙忍不住背過身，悄悄抹去眼角的淚水。

“有一段時間我的狀態確實很低迷，訓練找不到感覺，體能也完全跟不上。當時我真的好想不上冰，想換個環境、換個心情，特別、特別想回家。后來我自己想明白了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米蘭冬奧會，所以還是克服下來了。”

站在米蘭速滑館，寧忠巖所有的不甘都化作幸福的淚水。身披五星紅旗，繞場滑行致意時，他仰天長嘯、號啕大哭；跟唱國歌時，他嘴唇顫抖、眼中含淚。走下領獎臺，他把金牌舉到眼前，細細端詳、輕輕摩挲，但他并沒有像很多運動員一樣親吻金牌。被問及原因時，他笑著說：“我怕弄壞了。”

那天晚上，直到十點多，寧忠巖才回到冬奧村的房間。第一時間，他撥通了父母的電話。漫長的思念，四年的堅守，最終換來一塊金燦燦的獎牌。手機兩端，寧忠巖和家人都哭了。

“日復一日的訓練汗水、淚水在此刻都化為烏有，在昨晚（19日）我相信米蘭的夜空有屬于我的一顆星星。”寧忠巖在朋友圈里寫道。

步履不停

1999年，寧忠巖出生在牡丹江市寧安市的一個村莊。2009年，學校老師為豐富孩子們的課外生活，在學校里澆了一片冰場，這便是寧忠巖與滑冰的初遇。

也正是這一年，寧忠巖的偶像、荷蘭名將努伊斯開始在速滑世界杯中嶄露頭角。殊不知，這位后來的奧運冠軍，也曾經歷坎坷：他先后兩次落選冬奧會陣容，直到29歲才第一次站上冬奧賽場，但一登場便斬獲1000米和1500米兩枚金牌，書寫了屬于自己的傳奇。

很長一段時間里，努伊斯都是激勵寧忠巖不懼挫折，堅定夢想的榜樣。“我覺得他的人生就像我的人生一樣。在北京冬奧會，我雖然選上了，但沒有拿出好成績；他可能沒選上更遺憾，但他選上平昌冬奧會后，直接拿了兩枚金牌。”

“這非常不可思議。我那時候也還小，非常羨慕他在奧運會上成就了兩枚金牌，也一直朝著這個目標努力。”

如今，夢想照進現實。米蘭冬奧會上，26歲的寧忠巖與36歲的努伊斯同組出發。昔日的偶像寶刀未老，但意氣風發的寧忠巖表現更勝一籌。最終，努伊斯以0.84秒的差距，摘獲一枚銅牌。

努伊斯賽后笑著說：“寧的表現堪稱生涯最佳，太棒了！他竟然擊敗了斯托爾茲，就是那個大家都想戰勝的選手，簡直難以置信！要知道，昨晚做夢時，我可是十次里有九次贏了寧。”

這兩個賽季的世界杯比賽中，寧忠巖、斯托爾茲、努伊斯經常輪流出現在領獎臺上，他們既是最強的對手，也是惺惺相惜的伙伴。

“喬丹會和努伊斯會說一些中國話，都是我教的。”寧忠巖笑著說，“而且我也會說一點荷蘭話，我總跟他們開玩笑。”

斯托爾茲賽后也幽默回應了這場失利。“我看到那些‘紅色時間’時心想：好吧，還在落后，還是落后。通常這時候我會掛上‘噴射引擎’，然后就把（差距）拉開了。今天呢，這個嘛……你懂的，今天我沒那個本事。”

終于站上山頂，寧忠巖說：“風景太好了！”但他心態依舊平和。“我是跨過去了，但山也會一直聳立在那里，我還是需要去挑戰。但畢竟四年最重要的比賽已經完事了，下一個四年我們再跨唄！”

冬奧會即將結束，寧忠巖的金牌將坐上飛機被送回家中，但他的歸期仍未確定。23日，他直接去荷蘭備戰3月初的速滑世錦賽。

這一次，他打算放下所有壓力，全身心享受賽場。“這個周期我已經做得非常好了，接下來的比賽沒有任何壓力。以奧運冠軍的頭銜去參賽，非常值得我興奮和自豪。我要享受接下來的任何一場比賽。”

來源：樂文婉、王鏡宇、張馨文/新華社